日月鉴言

盛夏的重庆，细雨缠绵也驱不散空气里的闷热。

向阳沿着滨江路向千厮门大桥慢慢走去，路上行人寥寥。

他一身清爽的蓝白搭配，却像一抹失了色的影子，脸上寻不到一丝情绪，与这潮湿黏腻的天气显得格格不入。

他漫无目的地一首走着，偶尔驻足，目光扫过江面上沉默的缆车，掠过对岸雾霭中灰白的楼群，最后落在那浑浊翻涌的江水上。

周遭并不喧闹，只有游人零星的言语声、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，以及脚下枯叶细微的沙沙声。

他转头走上斜坡，踏上那有名的千厮门大桥。

桥上的视野明显开阔了许多。

向阳走在左侧人行道上，离车流远远的。

他依旧心不在焉，将两岸的景致尽收眼底，又低头凝视着浑浊湍急的桥下江水。

游轮偶尔驶过，缆车在不远处不知疲倦地往返。

快到桥中时，一个身影攫住了他的视线。

一个女孩趴在护栏上，双臂交叠，只露出肩头以上。

她穿着运动文胸，外搭浅绿色休闲薄西装，浅蓝色牛仔短裤下是一双白色老爹鞋。

身高约莫一米六几，比例却极好。

浅棕色的齐肩短发被微风轻柔的拂动着，露出她小巧的耳钉和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
她专注地望着远方，一动不动，仿佛融入了这画面，成了一抹画笔点下的倩影。

向阳心底毫无预兆地一刺，一种尖锐的熟悉感穿透了他久久不能平复的麻木。

他不由自主地靠近，模仿她的姿势。

向阳此刻像触电了一样，有一种惊觉感快速闪过他的大脑：我怎么会不自觉模仿她呢？

是她吗？

我找到她了？！

高中的时候，他就会不经意的模仿她的行为动作，时隔多年他还是会不自主的模仿她。

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，向阳也趴在了栏杆上。

他偷偷侧目，那下颌的弧度，小巧的鼻尖，甚至是耳廓的形状……都像一把钝刀，反复刮擦着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，却怎么也无法清晰浮现。

名字，卡在喉咙里，他不敢贸然叫她，或者太久了，他开不了口。

阳光就在这时奋力挣脱了云雾的束缚，一道光束恰好打在女孩的侧脸上。

她似乎被高空中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惊扰到了，便微微偏过头调整视线角度——就在这转瞬即逝的光影交错间，向阳看清了她习惯性轻抿的嘴角，以及……左耳垂上两颗并排的、细小的痣。

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了口子，那些高中时候关于她的记忆碎片汹涌喷出来，向阳开始深深地断定——就是她！

“我们……是不是在哪里见过？”

向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试探，他不敢首接叫他，他显得有些慌乱。

女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
她缓缓转过头，目光起初是茫然的，在触及向阳脸庞的瞬间骤然聚焦起来。

震惊、难以置信，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、复杂的悲伤在她眼底翻涌。
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，带着点颤抖：“你是……向阳？”

“嗯。”

向阳应道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。

是她！

她的眼睛……还是那么明亮动人，但多了一丝陌生的精致感和成熟感。

“汐月，真的是你！

是你，对不对？

我就知道我不会莫名其妙非要走上这座桥的。”

向阳带着歉意和兴奋，他是真诚的，带着重逢的恍惚。

女孩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，然后抿了抿嘴，像是自嘲，又像是释然，或者是感到缘分这种东西真是莫名其妙，竟然又让她遇到了他。

“哦，是我。”

她轻轻应了一声，语气里交织着微弱的欣喜和更深的失落，“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……真是很意外，在这里遇见你。”

她垂下眼帘，避开了他的注视。

“抱歉，汐月，其实我……”向阳追问，心底那份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地鼓噪着他的心。

“对不起，我累了，想回去了。”

女孩飞快地说完，转身便朝着对岸方向快步走去，背影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，她的潜意识里在害怕，害怕像高中时那样，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、自作多情，所以他不想和他说下去，不管是那种情况，她都情愿不发生。

向阳呆立在原地，血液上涌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，盖过了江风和车流，仿佛世界一下子失去了颜色、失去了声音，变得灰暗起来。

他拼命在记忆的废墟里挖掘那张脸、那个名字。

声音……对！

那清冷中带着点倔强的声线！

还有那神情，那抿嘴的小动作，以及……那两颗独一无二的耳垂上的痣！

等等！

谷汐月！

一股混杂着狂喜、遗憾、迟来的巨大歉疚和失而复得的恐惧像涨潮的洪流一样瞬间淹没了他。

“不，不，不能在弄丢她了！”

他猛地转身，朝着那个快要消失在桥面人流中的浅绿色身影追去。

“汐月！

等等我，我真的是特意来找你的！

是张森告诉我你来重庆了！”

他几乎是嘶喊出声，顾不上撞到了行人，脚步踉跄却不顾一切地向前跑。